景邁翁基,一個村寨的生長

編者注:作為普洱景邁山古茶林申遺工作的分支,《碧山》和《百工》雜志書主編、供職于安徽大學的左靖,與瀾滄縣景邁山古茶林保護管理局達成合作,為景邁山糯崗、翁基兩個傳統村落進行展陳策劃與空間設計。該項目階段性成果——“今日翁基”已于近期在景邁山翁基村開展。
10月初,在導航的指引下,我曾嘗試前往景邁山“古茶園”。可是轉來轉去,上坡下坡之后,總也到不了“目的地”,倒是誤入村中一場賧佛儀式:男人扎竹馬,女人剪紙人,小伙做火花,老人蒸粑粑、煮漿糊,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地做手頭上的事,對我們既不示意,也不排斥。金頂佛寺下,那樣的場景對一個外人來說如迷境般神奇。
這種身處其中,卻如墜迷霧的感覺,與“今日翁基”的策展人左靖說自己團隊第一次上山的經歷很像:“2016年10月14日,我們第一次‘上山’。像很多初上山的人一樣,我們也迫不及待地詢問:‘古茶林到底在哪?’及至進了茶林,面對一片蔥郁,又是懵懵懂懂。村民們笑說:‘我們不是天天在茶林里嗎。’景邁山的特點,就在于山共林、林養茶、茶繞村,不分離。村民們的吃穿用度,更可以俱出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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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邁山生活用具 ——竹編板凳 繪|李國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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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邁山上尚未發現有數百年歷史的古建,多數現存民居都建于20世紀80年代后。但翁基這個自然村給人的古意盎然的感覺,遠超30多年歷史。這是如何做到的?
為了適應南方潮濕氣候,合理利用山地土地,景邁山的布朗族民居建筑都屬于干欄式,這是一種古老的人類居住智慧。早期的布朗族干欄式建筑用茅草和竹子搭建,目前已經歷四代演變,但仍然延續著干欄式木結構的建造體系。干欄式民居有二層,底層高度較矮,主要用來養家畜、養蜜蜂、堆農具等,還有防潮的功能,更有利于居住在二層的人的健康。二層為日常起居空間,設置有火塘、臥室、掌臺。
建筑屋頂出檐深遠,適應當地多雨的氣候,兩側透空的“山花”利于排煙。經多年改良,精髓未變,甚至竹椽子形成的交叉都演變為辟邪“寶劍”圖騰而保留。現代布朗族民居在功用上有不少改變,比如實現了人畜分離;但也有不變,比如留住火塘與神柱。火塘象征興旺,不能隨意熄滅。神柱象征家神,家事要向它“請示”。
根據景邁山文物保護規劃的傳統民居現狀評估,傳統民居按建筑風貌保存質量分為F1—F4四個級別。翁基整個村落地處一塊坡地上,小巧而精致,僅F1類文物建筑就有49幢,占全村建筑的70%以上。特別難得是,翁基至今尚未有一幢鋼混或磚混建筑,傳統村落真實性、完整性較好,具有標本型保護的條件。除了民居、緬寺、茶林、古樹等等構成的古寨風貌,翁基還有歌舞獻祭、信巫敬佛的虔誠民風,以及生產生活、吃穿用度中體現出的地域文化。當然,翁基的魅力更在于以茶為生、以茶為樂、以茶為神,創造出一個茶香氤氳的物質與精神世界。雖然翁基寨傳統民居建筑僅有幾十年的“壽命”,這與當地的氣候條件和建造技藝的水平有關;但布朗族在這片土地上種茶制茶的生產生活方式,及其因此而形成的村落、建筑、茶林和信仰、文化、傳統等已傳承上千年,這些綜合因素造成了“古意盎然”的感覺。

展覽的部分翁基數據 左靖 供圖
文章《如茶樹生長》一文中提到,在景邁山生活的日子里,也常遇到外來的朋友,對你們表達他們的憂慮。原本以為這里是“世外桃源”,沒想到Wi-Fi和快遞都不缺,有人跑到山下做宣講,也有人回到山上開微店。姑娘們穿民族服飾,也會在朋友圈發自己的“定妝照”。小伙們組樂隊開酒吧,愛唱自己創作的“布朗調”。還有人從山下考察回來,也想在大榕樹下搞個“民族歌舞實景演出”。有人問,這樣的景邁山是不是很快就“商業化”了,這樣的文化還是“真”的嗎?您舉例回答:也有茶人朋友說,在他走訪過的茶山中,景邁山不是最有名的,卻是最有活力的。當其他茶山的茶農仍滿足于出售原料,景邁山人已經深諳文化的價值,爭相講述自己的故事。這種文化自覺的發生,離不開祖祖輩輩對茶的信仰,而它的持續,則需要更多的動力。“商業”是一種動力。正因為“茶”作為產業的蓬勃,景邁山的年輕人愿意回山。與許多只能等待被動“輸入”的空心村不同,景邁山具有“輸出”的力量。我的問題是:相對于大多本地人擁抱商業化的態度,有點旅行經驗的外來人大多對過度商業化持否定態度。那么目的地商業化的平衡點究竟在哪里?這當中涉及的層面可能不僅僅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美學共識吧?我也意識到,其實,不少古鎮也是歷史上繁榮商業的遺存,比如各茶馬古道重鎮、徽州古鎮等。
昨天,英國的歷史學家、人類學家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到訪景邁山,觀看了“今日翁基”展覽,當然,作為紳士,他禮貌地稱贊了這個展覽。這位蜚聲世界的學者有本名著《現代世界的誕生》,在書中,他對現代性的本質和特征提出了獨到的見解:平衡現代與傳統取決于文化根基。比如,雖然日本有著非常現代的表面,但它仍是一個古老的國家,原因在于日本的傳統、文化、習俗依然扎根于日本社會。從這個角度,可以解釋你說的,不少古鎮在歷史上有過繁榮的商業,因此具備經濟實力建造出富麗的城市與建筑,才有今天我們視為珍寶的文化遺產。
現代化的潮流不可阻擋,商業化也并不可怕,問題在于如何在發展過程中,保留好自己獨特的文化,這需要政府、村民和外來者集體的智慧,特別是,決策者的智慧。在去年一次與村民、小學校長和緬寺安章的討論中,他們表達了對民族文化漸漸遠去的擔憂,當時我提出了共同編寫鄉土教材的建議,這可能是像我們這樣的人最應該做的事情。所以我始終認為,鄉土教育是我們從事鄉村工作的出發點和根本所在,這也是我為什么把“今日翁基”稱之為“鄉土教材”式的展覽的原因。只有民族的傳統文化得到很好的傳承,讓年輕人保有對自己民族歷史和文化的記憶,夯實好民族文化的根基,那么,可以審慎地擁抱現代化。

展覽的一部分:茶林生態 繪圖:馮芷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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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提及一位景邁山茶農對種茶的思考:都說古茶樹比新茶樹好。栽培古茶林,老祖宗用了一千多年時間,找到一套既改變自然又順應自然的方法。那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做下去,現在的新茶林是不是就是未來的古茶林?這么,對于“真偽”的糾結是多慮了嗎?判斷的出發點在哪里?
當景邁山的老祖宗在“馴化”茶林的時候,當時的茶樹肯定是新茶樹,就像我們不斷變遷的傳統,千百年來,歷經坎坷,但仍生生流轉。比如,我家鄉皖南旌德的文廟,始建于北宋崇寧元年(1102年),屢毀屢建,至少有五次,還有多次大的改建增建,這一切在當時的人看來,都是承接續命、順理成章的事情,但為什么到了今天,會有“真偽”的糾結呢?我覺得癥結是,我們的文化經歷了幾次斷裂。與文化脫節的物理存在都是可疑的,經不起推敲的,只是標本,而且,你也不可能再重建一個真實的標本。
重游家鄉的文廟,它還大部分保留了原來的樣子,但我知道,它肯定不是原來的文廟了。在我看來,無形的文化傳統要比有形的物理存在更加重要。文化有自我修復的功能,特別是中國文化,文化和信仰被摧毀之后可以重塑共識,所以,更重要的是要有一批有抱負、有擔當的人。我們在鄉村做的工作也屬于修復和重塑共識中的一種,雖然微不足道,但或許可以期待。

村民觀展 左靖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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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介入鄉村”,會強化人們對于鄉村的浪漫化想象嗎?
你可能是從字面上理解“藝術介入鄉村”的。藝術介入鄉村,在當代藝術領域,是屬于向社會問題轉型的一類藝術創作活動,也是希望借此擺脫中國當代藝術長期以來受西方話語支配的一種努力,把藝術面臨的問題置于中國社會的深處。無疑,鄉村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個地方了。藝術家、策展人和批評家不再滿足于工作室內的藝術生產,也不再把傳統的由收藏家、藝術市場、拍賣會、美術館等構成的“藝術圈”作為自己唯一的棲身之地。
這些藝術圈的“出走者”把自己的工作置于真實具體的社會現場,并通過自己的工作,來改善具體人群生存和發展的社會和文化條件。在“今日翁基”的展覽中,我邀請了當代藝術家何崇岳和慕辰來景邁山在地創作,把他們之前已有的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和實踐帶到這個展覽中來,在深化了他們創作的同時,也實現了一種藝術價值的轉化——服務于在地的居民。以后我還會邀請一系列藝術家駐地創作,他們的作品會提高我們對鄉村現實的認識,并提供進一步的對鄉村社會空間參與的可能性。

翁基村村民的日常 徐穎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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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寫作計劃的發起人,是否把自己當作更為純粹的觀察者和敘述者?你認為這種純粹重要嗎?
寫作不介入建設,不管什么樣的建設,寫作也不導向建設。從某種意義上說,建設與寫作是矛盾的,因為建設是把一種觀察和敘述固定下來,而寫作是讓觀察和敘述進入持續的生成之中。當然,寫作也不純粹,不管是觀察也好,敘述也好,一種“建設”的動作總是在里面了。寫作也是危險的,寫作者需要給自己時刻提醒。在當前似乎鄉村建設的呼聲中,觀察和敘述本身則更為重要,尤其是保持開放和多元的觀察和敘述。就像我們之前討論過的,駐村寫作就一定帶來開放和多元嗎,也不一定,我們值得把自己身上那種試圖自圓其說的合法性去除掉,把自己變成問題本身,這樣再去寫或許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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