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至右，章元善，顧頡剛，葉圣陶，1970年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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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1年3月，顧頡剛與摯友葉圣陶（《顧頡剛書信集》收致葉圣陶信件56通，葉、顧兩人都是蘇州人，很早就相識，是私塾、小學、中學同學）諸人游杭州。那日，天氣雖然很熱，因午飯未果，晚飯時顧先生胃口大開，“遂盡飯五碗，羹一魚一湯，亦可味”。飯后飲茶，“龍井山產茶，廚役煮茗以奉，味甚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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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從茅家埠去天竺或靈隱寺，一路上有很多茶寮，喝茶的人很多，顧頡剛和同伴們只能在兩個店中分開飲茶，“取茶傾壺中，葉新煮，味甚濃也”。其后，一路所見，“酒簾茶棚，遍于青松翠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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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行途中，顧先生所帶壺茶用盡，只得找同伴解圍。他游興大盛，還特別裝上一大壺山泉水，繼續前行。“越山東下，山下民家甚繁，茶寮數舍，鄉人滿坐其中，樹影波光，接于幾案”，這便是一百年前，杭州人的喝茶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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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旅行，顧先生還到清和坊翁隆盛（民國年間杭州三大茶莊之一）
，道是“俾家中人嘗此異鄉風味”。這次出游，先生有一番關于“雅生活”的暢想，不妨照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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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烹茶自汲，卷簾看山，飛云騰雨，恣目全湖，居不必求于其廣，覽必當握于其勝，而歡素送陽，行曦秉燭，門廬圖畫，衽席驚濤，神仙艷福，不過如斯。今者國殆未安，何可預想？俟此生天職既畢，再謀結廬，庶不有負于此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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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理想與現實交織的議論，到底顧先生還是偏重于現實的。實際上，縱觀先生一生，事業心極重，他的這個生活夢想能實現嗎？

　　中華書局2011版《顧頡剛日記》，共12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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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一生著作宏富，學術著作以外，日記就達六百萬言，筆記也很豐瞻，其中不乏喝茶人和茶俗的記錄。據1921年的一則筆記顯示：吳苑、云露閣、桂芳閣等地，吃茶人各不相同，常到吳苑者，分三類人，即紳士，紈绔少年和教員；云露閣的吃茶人則是業主，房產中介，催租人和賬房師爺；“桂芳閣與吳苑差同，惟較為守舊之輩，如教員一類，在吳苑者多少年新進，在桂芳閣者多為前輩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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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早在1915年的一則筆記中，顧先生對吳中的喝茶形態，彼有嚴厲之詞：“吳中弊俗，莫甚于茶肆”。顧先生的立論依據是：“家庭以天倫合，學校以道義合，工商以職業合。”這是正道，但“茶肆以市井游蕩合”，那些無職業者長期委身于茶肆，聚眾賭博，臧否人物，飛短流長，容易滋生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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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身為蘇州人的顧先生難免文化焦慮：蘇州的文化是享受的文化，不是服務的文化。“故吳人有生而無職業，以茶肆為學校者，所以習世故，修容儀，飾語言，學時尚，以之處世，亦足以巧令不敗乎。嗟乎！嗟乎！果不足以救乎？”

　　1927年顧頡剛致馮友蘭信，馮氏字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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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喜歡聽戲。1912年，他乘車北上，途經濟南，“昨過泰安，僅見岱尾，不能下車窮日觀、天門諸勝；過曲阜，又弗能作孔里之游。辜負此行，總覺不少。昨夜既抵逆旅，進餐后旋至慶商茶園觀劇。”慶商茶園1908年開業，當時人喝茶聽戲，只收茶錢，不付戲費，這是通例（《齊魯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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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3年，顧先生在北京游先農壇，喝茶，“余以無侶獨茗其間”，吃元宵，“頗可口，連食遂盡三器具”。這些經歷，他都寫信告訴了葉圣陶，并對先農壇的景觀和古物發了一番感慨。兩人還常到上海丹桂茶園聽戲，“一年來，到滬必至丹桂茶園”，“與葉圣陶至滬聽戲，四日間觀劇五回”。

　　丹桂茶園戲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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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桂茶園是上海商業大亨劉鴻生的祖父劉維忠投資創辦，是上海人常去喝茶聽戲的地方，對上海的京劇繁榮具有里程碑意義（《上海文史資料選輯》）。顧先生日記中提到的“文明茶園”則遠在北京，1907年開業，是北京人喝茶聽戲的地方之一，它勇于打破禁區，專門設置女座（《北京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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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的日記和信件也不只是記一些喝茶聽戲之事。日記中所記的喝茶，通常都跟會友交際聯系在一起，這是一種溝通媒介，他只是自然的選擇了當時社會中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他跟朋友們因此相聚聊天，形成知識的交換，思考的佐證，價值的判斷，思想的交流，這些才是重中之重。寫信給朋友，也不只是為了客套問安、分享風花雪月之類，比如他與胡適、俞平伯常在信中切磋紅樓夢問題就是明證。1913年，顧先生寫了三冊《檀痕日載》，寫的都是觀戲感受。

　　1973年標點二十四史、清史稿同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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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頡剛先生是歷史學家、歷史地理學家和民俗學家，提出了著名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觀點。他是古史辯派和禹貢派的創始人，曾在多所大學任教，桃李滿天下。晚年先后主持《資治通鑒》和《二十四史》校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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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思我的才干和學問百不如人（身體更不如人），但我自己覺得比人可貴處，乃是我有志而人無志（有志的人真是少極），我過的生活是有意義的生活。既有意義，則我便可將我所有的才干和學問全力應用，而不致空棄，所以成績反而比別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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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一生成就，固然與自身努力有關，但朋友圈的影響，同樣是關鍵因素。有論者認為：與胡適的關系，是他學術生命的始點（余英時）。顧氏在北京求學時，曾旁聽胡適的哲學課程，深受啟發。在日記和書信中，他也經常提及與胡適的交流，而收入書信集中致胡適的信就達156通。胡適對顧先生的日常生活亦是相當照顧，幫助找工作，補助現金，借錢應急等等，給予艱難困苦中的顧頡剛很多實在的幫助。

　　1957年顧（中）譚（左）在青島湛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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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頡剛先生曾言：“文與史是民族文化的結晶，是喚起民族意識的利器。”又說“歷史的傳統不能一天中斷，如果中斷了就會前后銜接不起來。我們都是服務于文化界的人，自己的生命總有終止的一天，不值得太留戀，但這文化的蠟炬在無論怎樣艱苦的環境中總得點著，好讓孑遺的人們或其子孫來接受這傳統。這傳統是什么，便是我們的民族精神，立國根本。”

　　1932年顧頡剛致譚其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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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不久，為了對照閱讀陸羽《茶經》中的地名，筆者找出了譚其驤先生主編的《中國歷史地圖集》，不免感嘆敬佩。茶圣陸羽當年游歷茶區，寫下茶葉巨著，修悠一千多年下來，茶業雖有浮沉，但遺脈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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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10月18日，在一場專場茶品鑒會上，學者周重林講到易武茶的時間與空間，茶文化專家楊凱講述老字號茶莊的故事：從唐代的利潤城到今天的易武鎮，有多少遺失了，又有多少找回了？中國茶文化也許是統一的，但內質并不是單一的。我們今天解讀過往隱藏的種種密碼，試圖從歷史和現實中找到認同感和自信心，同時，又注定為后代歷史留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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